◎作者:張翎◎作家出版社◎2014年3月出版
  本書是《唐山大地震》原著作者張翎關於“家國之痛、女人之痛”的新作,描寫了從1942年到2008年,三代身份、際遇迥異的母親,經歷了同一種形如鐵律的宿命,由此折射並概括了歷史的風雲變幻、人世的風波險惡、生命的無常無奈和足以洞穿一切苦難困窘的母性的堅忍不拔。
  望著阿寶臉上的斑駁汗跡,那句在肚腸里曲里拐彎地藏掖著的話,突然就毫不費力地跳到了小桃的舌尖上
  消息最早當然是從勤奮嫂這裡傳出去的。勤奮嫂忍不住笑,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跟人解釋:“我女兒考上了大學,是紡織服裝學院,學的是布料設計專業。”
  這天,老虎竈還沒打烊,客人卻已經稀少了。小桃說是頭癢難熬,非要洗頭髮。洗過了,就央求二姨婆來篦頭。“你去路口風大的地方吹一吹頭髮,就這樣睡下了,還不給你捂出一頭虱子?”
  小桃披著一頭濕發走到了街上,突然在人群里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——是仇阿寶。阿寶身上背著一個大包,身邊走著一個女人。小桃想躲,卻晚了,阿寶已經衝著她大聲喊了起來:“阿桃,你怎麼在這兒?”
  “我乾閨女,藝術家,大藝術家。”阿寶指了指小桃對身邊的女人說。
  女人是小桃從未見過的,三四十歲的模樣,長得還算白凈氣,只是面頰上有幾個淡淡的麻點。女人看了小桃一眼,笑了笑,卻沒說話。
  小桃說阿寶叔你怎麼這陣子都沒來打開水呢?阿寶指了指身上背的那個大包,說你看看,我今天出差才回來,還沒回家呢。小桃說你沒回家,怎麼就知道我考上大學啦?阿寶嘿嘿一笑,說我有耳報神,你們家什麼事也瞞不過我。
  女人在一邊聽著,神情就有些不耐煩起來,屢屢地拿眼睛催阿寶。阿寶揮了揮手,“你先走吧,得閑了我找你。”女人只好怏怏地走了。
  女人剛一拐出視線,阿寶就對小桃擠了擠眼,問餓不,閨女?小桃哼了一聲,說誰是你閨女?阿寶想板臉,沒板住,反而板出了一臉的笑。“好你個忘恩負義的童子癆(溫州方言:壞孩子)。下回你媽打你,我要是再拉她我不是人。”
  說完了阿寶便嘆氣:“轉個眼阿桃你就是大人了,你哪還用得著你阿寶叔拉架?”
  一句話說得小桃心裡突然就有些難受起來——是那種在快樂上撒了一層細灰的稀稀薄薄的難受。小桃說了半句阿寶叔你……就不知再說什麼好了。
  “阿桃你知不知道,你媽是為了你,才不找男人的?”阿寶說。
  小桃又吃了一驚,半晌,才嚅嚅地說我媽沒,沒跟我講過。阿寶頓了一頓,說你媽跟我講過,要等你上了大學再說。你明白這個再說是什麼意思嗎?
  “阿桃,今天的事,不要跟你媽講。”阿寶期期艾艾地說。
  “阿寶叔,其實,你做我的叔,就挺好。”小桃說。
  第一學期的美術基礎課讓小桃徹底反了胃,現在她終於醒悟她小時候喜歡的那個“畫畫”和大學美術課程中間,原來竟相隔了十萬八千里的路程。
  今天的課是人體寫生。
  和專業美術學院不一樣,小桃系里的美術基礎知識是壓縮了的課程,只有兩堂人體寫生。今天是第一堂。
  今天領課的老師叫宋志成。宋志成雖然才三十齣頭,卻是個老革命。當年解放大軍開進北京城時,他是隊伍中的一個小小兵。他從小喜歡畫畫,在魯藝聽過幾堂美術課。進城後脫下軍裝當了幾年文化幹事,就被保送進了大學,在美術系學了三年的速成班,畢業後分配到了這所大學任教。他的那點功底,只夠教小桃這樣沒有什麼美術基礎的學生。在班裡有些入學前就打下了厚實基礎的學生面前,他就有幾分捉襟見肘。他對付捉襟見肘的方法很簡單,就是坦誠。
  屏風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,小桃知道模特兒就要出場。宋老師在喋喋不休地交代著寫生的要求和註意事項。
  女人坐定了,小桃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兩團雪白。小桃飛快地閉上了眼睛,心跳得猶如萬馬奔騰。可是來不及了,她已經被那樣的雪白割傷。
  千萬,不要臉紅。她暗暗地警告自己。沒用,她已經感到了熱。血涌了上來。天殺的,小家子氣啊,你。她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。
  (連載十六)
  本版連載圖書均經作者及出版社獨家授權,未經許可不得轉載,違者必究。  (原標題:陣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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